陆辉艳诗歌精辑
作者简介:陆辉艳,女,汉族,1981年出生,广西灌阳县人。现供职于广西区科协小博士报社。有诗入选《2006年中国最佳诗歌》。
《仲 夏》
恰是五月的风。刚被割了一茬。又长出了
一茬。噌噌噌,它们拔节的声音。
抽穗的声音。追赶河岸芦苇的声音。
它们的生长有时高出了天空
有时又低于地面。但并非捉摸不定
它们要么是青,要么是黄
要么是一条河的颜色。一个人
一生的颜色。
趴在一棵麦子上,一朵白云上
它们和许多个仲夏夜一起
谈论白天的白。高处的高。刚刚过去的
春天。或者黑夜,那正在来临的
纯净的黑
《西街往事》
心在这时疼了一下。一些往事和面孔
从街道的那头浮出来,并很快闪了过去
一切都将闪过去,对于我。这不收藏时间的
行走族。阳朔。黄昏。仿造的异国建筑和
空气中的萧声低迷。
一切都将走进,我的长镜头,短镜头
我却要走出。所有可能
回忆。或到达的
地方
《漓江,或鲤鱼山》
我想说的并不止于它们,不止
一个夏天的缩影。笑靥。
在水里漂游
并留下痕迹的阳光
我为什么总把水当成镜子
把山的倒影当成了你
绕过那些喧哗的声音。鹅卵石。白天。
从头顶劈下来的刺眼的光线
一路上,只有你在跟着我
只有你
《到了风雨桥》
就在这里打个盹。静静地
疲乏跑过了桥。
身体还在旋转木马上
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停不下来
像被生活这根鞭子
抽打的陀螺。转,不停地转
直到撞上一块石头。一截树桩。
它的力量命令我停,我才能
心安理得地躺下。而在风雨桥,
这让我开始,安静下来的地方。
风吹着,风再大,也不忍心
将我这只陀螺,吹得
再次旋转起来
《途中》
而总有树荫贴在地上。把一天的旅途
斑驳出水来。旅行者站在风口处
看花花绿绿的地图。有时候
他觉得,树荫就是地图。把他从这里,
带到另一个地方。而另一个地方
也会有树荫把他带走。带到
更远的远处。只顾唱自由的歌
他才不管 那个远处有多远
《裸露》
河床裸露着。一如既往
呈现大地的真相。我们有时停下来
在它从前涌动的岸边,捣衣石多么安详
我们举在头顶的狗尾草
多么招摇,多么不谙岁月
暮色掀起乡野的静寂,每一个日子
每一个日子。我安放在你内心的波涛
并不安分,并不宁静
《七月》
会是在一片沙洲上。船只。渔网。
捕捞的工具
破旧。我想你时的笑容
也很旧了
七月顺着水流去。沙枣和叶子会落光
只留下树枝
这拔去了羽毛的时光。枣树林。天空和堤坝
曾是我所热爱的
《倾斜》
你要好好地
抓住这根藤。抓牢了
千万。在山崖上,你荡秋千
你身体里有全部的空。世界的空
叠起来,有这么多
摸不着的空。它们都属于你
谁也拿不走。
黄昏也拿不走。这一刻,散漫的光线
开始聚拢
慢慢地,最后成为
你脸上的一个点
那么清凉,透亮,像叶上珠露
想在夜晚倾斜,就在夜晚
倾斜
《从前我种玫瑰》
从前我种玫瑰。腾出时间里的
芳香、情愫和村庄的小阴谋
从前我种玫瑰。红的和黄的
都是幸福的焦虑在盛开
有相爱的人来到园门口
大风正从篱笆上吹过
吹过了心上。夜色是件安静的衣裳
穿在他们身上。
一个人从身体里挤出一个词
他有不可言说的疼痛
寂寞时我种玫瑰
薅草、施肥、捉虫子
平整的日子伸展着被花锄
铲碎,一小片,一小片
尽是饱满的芬芳在庭院里飘
你唱,你唱出:
“只要一个深呼吸,
所有的春天都万劫不复。”
《绿灯亮了》
其实,我根本就没看清
前方路口的绿灯
是不是亮了
我只看到一些人在跑
一些走着走着的人
也开始跑起来
我想我也应该跟着跑
这么多人都在跑
民族大道和古城路交叉口
绿灯果然亮着
不过它指引的方向
与我要去的地方正相反
有时候,直觉也不一定就能
把我们送到正确的位置
《赞 美》
你赞美阳光,赞美河流
赞美铺满青草的田野和乡间的鹅卵石小路
你赞美春天的一切事物
惟独不赞美
我忧郁的眼睛
我为生命写诗的手
《在西岛》
天空太低,而海水太高
任何一片蓝都可以将我的视线劫走
都会让我以为那就是天,或者海
这小小的误会多么好
避开那些微小的雨
我赶上你的时刻
对你,我从来都怕太多的赞誉
会降低我内心的颤栗
我只说:我爱
《遇 上 你》
我曾经是一把悲怆的二胡
在岁月空旷的荒野里演绎
把心掏得只剩一缕游丝,没有眼泪和欢笑了
飞鸟每天经过我身旁,看我一眼
偶尔有风吹过,为我掸去琴弦上的尘土
如果不是荒野的草籽
我早已被世间彻底遗忘
如果不是遇上你
音乐的手指和锦囊
我一生将在这里枯萎,没有内心和灵魂了
《灵 魂》
寻找到了又能通向哪里?
它并不能帮助你
减轻一些生活的重量
像一个深爱你的情人
像一屡幽谷中的风
不能帮助你,把身体
从深渊搬到月光下
《被困在墙上的人》
你离开时顺手就带上了那扇门
门上的锁发出一声清幽的叹息
这叹息声让你惊怵得回过头
毫无疑问
——你忘了一件事
此刻,你陷在这个具体的事件里
一个句子就能把你钉牢在墙壁上
不能动弹。瞧——
你有足够的理由
让自己变成一把钥匙
或者一个可爱的开锁匠 一根细铁丝
你就不至于无家可归
像条狗一样在夜晚的大街上到处晃荡
失去嗅觉,进不了人类的门
而清风是把好锄头 在你的意念里挖掘
你的手心实实在在长出了一个月亮
并且它照着你
让你觉得疼,让你觉得
隔着你的那些事物
随时就要坍塌,变成一个宁静的花园
来接纳你——这只
距离绝望 还有一堵墙的小兽
《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我跟着你,跟着一些植物和路
一些桥和流水的山涧
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像童年跟着妈妈上山打柴
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我似乎一直睁着眼
让自己不走神
不留恋山中的打破碗碗花
现在是,二十年前也是
可每一次我都跟丢了
我跟随于一个目标
却迟到于另一个
二十六年我的念头不断抹去内心的彷徨
一个人不停地跟着大地行走
看见桥就过
可是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是大地跟丢了,还是我跟丢了?)
《诱 惑》
欢快的小溪
一心流向大海
绿洲出现了
小溪就把心分成了两半
《总有些什么》
从麻村到古城路31号 需步行半小时
从古城路31号到麻村 需步行半个多小时甚至
更多的时辰
我每天计算着 这两个时间的差数
从相同的地点到另一个
中间总有些什么在发生
等红灯、逛超市、看民族大道上的朱槿花
遇见初恋情人或上司
停下来沉默或者攀谈,是有可能的
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
都可以看作是生活的出其不意
我关心的是——
这一刻和下一刻的差数
艺术和行为的差数
爱情和婚姻的差数
概念和寻找的差数
行而上和行而下的差数
人性的差数
总有些什么,是不会有差数的
一些单纯的昨天会回过头来
或许还有一片生锈的阳光
会重新燃烧,发出金黄的光芒
《巴黎的春天》
我要为时间做道点心
并且叫做“巴黎的春天”
十一月买面粉
十二月买酵母
明年一月买白糖
二月把手洗干净
三月开始和面
巴黎的春天什么时候来
我的点心就要做好了
《像孩子一样自由》
请让我走出人群
走到时间的对面和
一个人的阴影里去
我要努力学会走路和说话
在晴朗的日子练习微笑
然后学着奔跑和跳
让你爱我
我只知道那个孩子 她带着小小的
忧郁和倔强 住在我的体内
二十五年了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说这就是你
说“我将收下你,像收下我的一个丢失”
然后,然后我们才可以坐下来
谈论简单的幸福
和像孩子一样的自由
《秘 密》
这些不着边际的雨
纷纷下在不同的黑夜
颜色和歌声里透出焦虑
一棵亚热带植物有着足够的好心肠
妓女站在路灯下
她想靠近那些微弱的光
来照亮身体的忧伤
但是雨把最柔软的部分
落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它预感到那个南方女人将要疯狂
或者死去 像个幽灵
找不到休息的宾馆和坟墓
《多么静》
在夜晚
你爱我了
夜晚多么静
在街道的拐角处
你爱我了
街道多么静
在这比我要轻得多的清风中
你爱我了
清风多么静
在世界的桅杆上
你爱我了
世界多么静
多么静
像芨芨草
在河水里睡着了
像蓝,沉入更沉的蓝
《你在这里……》
关于冰冷的夜晚
我并不缺少一个抽屉
用来存储记忆的温度
二十年前艾草的香味
还留在头发上
我并不缺少一座富有的庭院
一朵花 和开在墙后的秘密
夭折的姐姐,常常在那里
炫耀她五岁的小红肚兜
刚才,她还骑在一棵车前草上
露出新鲜的肚脐。我的童年和她的小衣服
都有清凉的小雨滴滚落
《柚 子》
整个世界都在哭
小声地,压抑地哭
整个世界拥有一个安静的夜
安静得如同一只柚子
她苍白的脸,在天空下出神
掏出更多的心是多余的
她不知道她的自由
需要等待一把刀
否则,她早已在月光下
死去多年
为一个遥远的坟冢除去杂草
从不需要一把锄头 不需要
像对待一只柚子
给她天空 给她风
请稍微,让出一条小道
《某个傍晚》
开锁行的师傅在机器上把钥匙磨得咝咝响
一个穿米黄色短裙的女子等在潮湿的巷道
她拖鞋上的矢光菊
正无声地绽放
她的内心因为雨水的长久浸泡
而长出了云朵一样的蘑菇
苍白,像不再鲜艳的脸
在傍晚静静的楼房下
不显露忧伤或者喜悦
现在,她等着这把钥匙
嘴边浮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她计划着下个周末
如何把它交到同胞兄弟的手上
说不定哪天她突然病倒
他就可以打开那扇门
给她送去治疗的药和清水
和干净的毛巾。抹去生活中每一次
小小的不如意
抹去头顶的乌云——
那不可多得的雨后清新的空气
《第二首诗》
你飘荡在四月风中的笑是多么轻
你行走于深沉之夜的灵魂是多么重
多么轻啊,你和你的陌生者身份都像是被我
按下的一个手印,在春天迅速扩散仿若涟漪
多么重啊,昏暗之光照着你的眼眸和内心的
事物并成倍放大着你的悲伤
如果我们都把自由放在各自的血液里
我就应该心存感激为你哭泣
在你出生的日子把经书按在你的胸口上
而不是把你藏在解构学说和扑朔迷离的情爱纠葛中
《接 近》
过去了一列。又过去了一列
铁道上的火车谨慎而心事重重
它们朝向着一个内心的终点站
从你的夜晚准时出发
途径的荒野 路牌站姿端庄
这些眼神迷离的好情人
内心局促,它们需要一些声音
来驱逐暮春的焦虑和疲倦
它们等待着这样一列火车:
满载着眷顾、温存和热切的渴望
在某个时刻呈现身体的废墟
放出一群孤独 又带走一群孤独
而永远无法接近
克制的站台
隐忍着一个季节的速度和距离
有一些东西开始浮起来
尘世中最轻的部分
在规则和秩序的世界里
就这样无限地接近
《空中的鞋子》
很多鞋子在空中飘,孤独地飘
它们找不到根,接触不到大地
因为缺少了行走
它们变得虚弱,没有生气
长时间的悬空让它们整日凄惶
无所事事,只随着风左右摇摆
但这不是它们的生活
只有行走,不停地行走
这才是 作为鞋子的价值和使命
《哦,一切都可以改变》
她从床上醒来,就开始
疯狂地寻找那瓶药
枕头被子和书籍全是她的敌人
她看见什么就扔什么
那瓶药 就这么
神秘地失踪了
是的,凌晨三点她还用它驱逐过
喉咙里旺盛的无名之火
现在它失踪了
这个绝望而焦躁的早晨
她衰弱的神经再次疼痛起来
整个房间都被她的手指一一翻过
像一棵春天的竹笋,被剥得七零八落
她怀疑是清晨的那阵风
像贼一样偷走了她的药
致使她不能发出声音
她乒乒乓乓地关上窗
轻微的风吹草动都足以
让她患上臆想症
哦,一切都可以,让世界改变
哪怕是一个
无足轻重的早晨
《日 记》
冬天的舌头已经伸到夜晚
秋天还在吃午餐
《枕 头》
这个夜晚我终于有了一个枕头
新的,它柔软、舒适,懂得
关怀我的睡眠和梦境
这让我想起早上刚刚扔掉的那个
跟了我几千个日子的枕头
它硬,还冷,从不让我好好睡觉
只送过我一个梦,不长
一梦就是四年
而刚才,就是刚才
我看到一行触目惊心的诗句:
“枕头也是头”
天哪!这么说今天早上我是
把一颗头给扔掉了
我开始擦汗。开始握紧
桌子上的一杯水。继续往下看:
“它研究柔软”
哦没事,没事
我扔掉的那个枕头又硬又冷
实在算不上头
更别说研究柔软了
于是我很庆幸
于是我把杯里的水喝完
脱鞋,上床,铺被子
抱紧这个新买的柔软的枕头
心安理得地开始做一个温暖的梦
《星期六》
我习惯在昏暗的角落等你
想像你在稠密的楼房下喊我
白天已经到来。我的屋子
离太阳太远,以致
终年暗淡,潮湿
我整天在这里坐着
像一朵独自生长的菌
期待某一天,一场大雨将我浇灭
那样,我将重新找到扎根的土地
尽管,我还可能是那朵苍白的菌
但我的生活已经发生了改变
《我们睡在波浪上》
我想像海,你就成为海
那在白天见过的,细小轻微的浪
它们抵达我,像春天里刚刚苏醒的蛇
吐出的信子温柔,清凉
当夜晚来临,我们睡在波浪上。海开始呼啸
开始呻吟。它欢快的呼声打破黎明
在有流水哗哗地流经身体的时光
我们醉卧成海藻,光鲜、诱人
而一切暗夜里航行的船只
都只是,泅渡你我生命的弧
宿命的弧
《中午的梦境》
这些历史的语词
属于时间、梦境、身体、爱和秘密的事件
是暧昧的芬芳在夜晚的反光部分
被事物放大了的阴影
它和晕眩的甜美有关
现在,我跟你说到了中午的梦境
散去又聚拢的情形
说到三月的青草 说到海水
漫无边际地漫过来又退下去
那如波浪般弯曲的手臂
认出这个词:触摸
认出它的温度和重量
它鲜艳的色泽和情绪
来自生命的渴望和眷顾——
矜持触摸心中的虚无之城
但什么是矜持?
这被描述成一座诗性的城市
拥有最大的安宁与光亮的皮肤
而天空突然消失 在光鲜的早晨
在做梦者叙述另一个梦境的时刻
有多少秘密的花瓣是不为人所发现的?
我和身后的虚无世界站在一起
许多年过去,我仍然相信,我所爱的
必和你的存在一样真实
《贝多芬》
忧郁的天才在弦上疼痛
至今无法解脱
贝多芬在挣扎 贝多芬是谜
是上帝的意外
贝多芬只相信美
美是音乐 是飞翔的翅膀和女人
在通往高贵和神圣的途中
月色缠住他的脚步
他一跌倒就听到了美
他站在波浪上
通联:广西南宁市古城路31号小博士报社陆辉艳
邮编:53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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